记得有这样一句流行语,叫做“物质变精神,精神变物质”,在认识论语境中,它的意思是存在决定意识,意识对存在具有能动的反作用。如果我们把人的生命力量解析为两部分,即把人的体力、智力(能力)视为物质力量,把情感、态度、价值观等因素视为精神力量的话,那么两种生命力量也具有“物质变精神,精神变物质”的辩证关系,即当一个人体力、智力、能力方面的实力足够强大,足够优越,相对来说,他工作起来会异常轻松,且卓有成效,这种“物化”效果可能转化为一种自信,一种愉悦,一种热爱,亦即物质力量转化为精神力量;同时,当一个人尽管体力、智力、能力都很一般,但由于他对工作发自内心地热爱,做工作专注、认真、自信、执着、坚毅,因而照样把工作做得很完美,于是精神力量就转化为物质力量了。由此观之,教育意欲整体高效地实现其双重诉求,就应建构这种辩证运行机制。
然而,工业社会以来,现代教育在物质诉求与精神诉求之间一直存在偏颇与疏离的顽疾——
20世纪,“知识就是力量”被世人奉为圭臬。在它的召唤下,人类以空前的速度和规模掌握科学技术,“科学技术的发现与发明超过以往所有世纪发明与发展之累加”,人类由此获得物质力量之强大“已经具备了造物主——上帝的力量”。
在这种大背景、大趋势、主旋律中,中国作为近代史上经历过“落后挨打”的耻辱、现代史上又经历过“文革灾难”的大国,猛然醒悟,开始急起直追。于是“教育为本”、“科教兴国”、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”等成了国人的时尚话语,“极大地丰富社会财富,让人民过上富裕生活”成了国家的崇高理想。这样的时尚话语和崇高理想,自然被贯彻到了教育之中;于是,在高亢的强国富民之声中,在汹涌的现代化建设浪潮中,教育双重诉求的理性遭遇了无奈,陷入了迷惘,出现了偏颇和疏离。
所谓偏颇,就是偏重于教育的物质诉求,轻视甚至忽略了教育的精神诉求。这种偏颇首先表现在课程的整体规划中,科技理性成为贯穿其中的红线,培养建设者、创造物质财富、提高生活水平、增强综合国力的强烈使命感在课程世界中演绎为对知识的虔敬,因而学科课程从来都是以“绝对真理”的姿态出现在课程的舞台,分门别类、严密有序地编制在课程计划和教科书中,享有话语霸权;而经验课程,虽然已从过去的完全“缺席”变为现今受到关注,然而还停留在“例行公事”的层面上,缺乏教材的依托和资源统整方面的法规性保障。受着课程体系“先在性”和“预期性”的规约,教育者在课程实施中,总是不能摆脱“知识中心”的窠臼,对于计划,习惯于遵循而无意于批判和超越,对于学生,习惯于灌输而无意于启迪与唤醒,课堂上,“知识以‘告诉’的形式而不是以‘感受’的形式符号化地表现着”,“学生从最初进入校园到最后走出校园,无时无刻不在教育的重压下生长,系统化、理性化的知识贯穿了个体的整个教育历程,知识对个体来说已从力量异变为一种重量和压力,在课程的世界里,知识正在流失其曾有的对心灵的吸引和感召的魅力”。这样的教育,知识增长了,但灵魂可能趋于卑微;创造物质财富的力量提升了,但人和社会却因缺失了精神力量的支撑而黯然失色。
总之,使知识地位膨胀,经验课程被挤到了“被遗忘的角落”,成为无人问津的摆设。所谓疏离,就是知识疏远了它自己的原型,脱离了它赖以生成的生活土壤。21世纪全面展开的新一轮课程改革,生活教育理念和建构主义学习理论作为两大支撑性理论,告知人们:知识既不是纯粹客观的东西,也不是主观先验的东西,而是由人对客观事物某些特性的阶段性、局部性解释,它是主体在具体情境经历中形成的,同时只有当主体能够将它应用于具体情境时才意味着真正属于自己。很多的老师,很多的课堂,的确都已致力于创造让学生们“小脸通红,小眼发光,小手直举,小口常开”的神话,的确都努力让学生亲历了知识形成过程,以独特的体验建构了属于自己的知识,并且获得了精神世界的丰富和精神力量的生长。但是,传统教学观念根深蒂固,知识和技能始终是老师们烹制教学大餐时的拿手主菜,在新授课、教研课、观摩课之外,在许多老师那里,“灌输”和“训练”依然是割舍不去的最爱,“题海战术”则不时于危难之际挺身“救驾”。尤其难以理喻的是,一些诸如品德(生活、社会)之类完全应该以实践体验方式才能奏效的课程,居然也远离生活,远离学生的切身体验,道德观念和行为准则成了空洞的说教,具有引领人生、提升人格之全局意义的课程在学生那里变成了隔岸观火。
这就是教育价值诉求的迷失,迷失在忘却了物质力量只有在精神力量的驱动下方能发挥极致、造福人类;迷失在忘却了物质力量的积聚与精神力量的孕育是一种相互依存、相得益彰的生命程。


